隙间白驹(写在<双生>边上) @ 岛 -1 2004年8月 05-30-05
……那些本不该同时出现的记忆是何等繁复汹涌……(千辕)如同站在一间充满了镜子的房间里面,被重重叠叠影像和影像包围着,而伸手去摸,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影像,而是另一重真实存在的世界。那些灵机一动的决定改变故事的下半部分,那些选对的,选错的,经历的,错过的,如此重迭……
皑觋和千辕,是我正在写的一个很长的故事里的两个名字。我重读着数本研读过多遍的旧书,在网上奋力地搜索相关不相关的资料,然后我在速写本上写下了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人,一个是王,一个是臣,一个宁静无争; 恪守自定的清规,一个犀利无羁,笃信自认的行程。
他们,象是一把剑的两面刃,象一部正反皆宜的露天电影。
我希望我的整个故事象一把剑,象一部正反皆宜的电影;而在故事的左近,随手记下的零碎的句子和短小的故事,如下,也许可以充当电影的拍摄手记,或者锻剑时敲击溅起的火星,扬起的碎屑。它们分崩离析,自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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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光的分叉,皱褶,和河流
有一天我和一个希腊朋友在饭馆里聊天,他突然感慨说起第一个女友,那场高中时候的初恋。毕业以后她决定到法国去读书,而他,辗转到了美国。20多年过去,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笔划给我看: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事情就会不同,之后又会有下一个分叉,然后又有不同的可能,这就象是,象是……”一棵树。” 我说。
这个世界不是线性的存在。可能性就象一棵树上的树枝,支支节节,鳞次栉比,如此脉脉地生长,连枝并叶,最后开放馨香的花儿,成为好看的故事,或者–生活本身。
我们站在每一个分叉的路口,选择左,或者右,前,或者后;路径延伸,新枝萌生,依此往复。你如何回到经过的地点,闻到旧日的味道,见到外婆抬手抿起鬓边乌发,笑容嫣然;又见离开的人既离开且留下,拉了他的手又没有拉,那一转身遮住的夕阳消失在重雾后面,又再次重现;天光大放,魂飞魄散,如何决断?
在同一个瞬间,他的红颜老去,草木在坟边衍生,又迅速枯败–一匹银白色骏马奔驰而过,消失在天和地的缝隙里面。
谁知道它去向哪里?
1996年夏天,我穿清凉的嫩色的连衣裙,骑车很远到朋友的工作室去玩。这也是故事的开头。
17岁那年的夏天,我总是穿清凉嫩色的连衣裙,骑车40分钟到老城区的一个角落去。那里原本是某位京剧大师故居的一部分,几十年前就被老百姓住上,后来故居被保护起来并卖票开放,这一个偏院因为住的多是电影厂员工,倒没有收回。很难想象被生活逼破了头的人们当年是如何把一片幽深阴凉的名人家院钉钉匡匡地分割占据,里三层外三层住着上百户人家,每家又有另加盖的小厨房小储藏间小煤球棚子甚至阁楼。一到晚间做饭的时辰,各家的烟火味道和锅碗瓢盆的碰击响声,再加上小孩子在窄窄的屋间通道乓乓地踢球和高声嘻笑,都林林总总又极有层次和生气地混杂在一起。在这些的间隙,晚风徐徐地吹过来,鸽子回来,猫咪腻腻地叫着蹭人的脚。我离开的时候大约总是这样的场面,我推着车子走到大院门口,和楚天说回头见,他便留在门口抽烟,我则骑车离去。
我知道我在挥霍我的青春,象每一个正当挥霍之年的人一样。
后来,我一直心存惶惑地不时回头看看自己在当年的情状,整幅画面象是用独特的滤镜处理过,在什么溶剂里浸泡过,被什么人魔法的手指抚摸过一样,在原本突兀的地方平整下去,在原本凹陷的角落填补回来,在那些色彩斑斓的笔触上调整了调子,触目惊心地灰掉了。唯一愈加明朗的,是那一切的节奏,象是年轻的心跳一样,突突的奔流着。无数事件轰然发生,脚步急促,心无旁骛。我自然也曾经在那个夏天无数次抬眼望向未来,希望能看到她的样子。
2006年冬天,我独自开车从纽约回家。美国东部天寒地冻,整个高速公路被冰雪覆盖,车速减缓,匀速前行。
我在盘算着,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天,房子前后种满花花草草,空气里全是丁香的味道。
当27岁的我遭遇17岁的我。
时光打了一个灵巧的皱褶,过去与未来服贴地重合往复,瞬间爱意横生,妙不可言。
17岁那年夏天,雨水充足,朋友的工作室人流不断,各种伴相谈吐的艺术家,评论,记者,送信人,少年男女,川流不息。辅有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对话,琴声和歌声。午后至日暮,还有切菜声,炒菜声,饭好后有人高声吆喝,碗筷碰撞,然后清汤寡淡,谈笑风生。工作室栖居在庞杂的大杂院中央,象是一只鸟,盘踞在巨大的榕树顶上。
那年夏天,我的少年时代告一段落,高考结束,心里慌慌的,也荒荒的。整个夏天我做了三件事,一是在工作室泡着,二是去了草原,从草原回来,第三件事,就是回答每个人问我的关于为什么不选择复读的问题。我难以向他们解释,我如何在那天天光初开的草原上遇见了那条河。
那条河,它不在那儿,它已经消失了。它留下了它的河道,在平坦广阔的荒草原野上面–那水流过的痕迹,象是以最锋利的巨刃切割的,象是一个凶狠的,而又坦然的伤口。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我可以掉进去,掉进那个深刻的伤口里去,以重力加速下坠,沉陷进一场绝望的永劫不复。我甚至是自觉地想要这么做,想要让它吞噬我。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他们呢–接着,我就被那条河托起来了,河水奔涌,象托着一个摇篮一样托着我,温和而有力。
……我知道我已经在这里跋涉了很久。以往的模糊梦境这一次格外漫长。死去,如同坠落到绵软温和的什么东西上面。
……之后的一切都象幻觉,难以聚焦。那些模糊的影像排流而过,似乎是我年少时候的一些记忆,关于父母,朋友,旧住处,两只狗和一只猫。很久之后,听见一个老者的声音说,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我睁开眼睛,发现长途客车已经远离了河道,向着远处的山包开去,我在颠簸中回头,已经看不见那起伏的线条深处,刀伤一般的河床,和那神秘的再无第二人知晓的河水。
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悄无声息地成为一个伟大的结束和开始。因为悄无声息,显得顺理成章。我便毫无知觉地继续向前走,直到10年之后才突然惊觉。
那一夜我开车驶过宽阔的哈得逊河,雪花撒满车窗,被雨刷有节奏地刷去。世界安宁湿润,半明半暗。我只能看到车灯所能照到的一两米远的前方,纷扬的雪花似乎全部来自那里,那暧昧浑浊的空间里的某一点。我於是产生一种置身冥冥的奇妙错觉,并且希望如此这般行进下去。如此这般,夜过去,春天来,植物蔓生,芳草遍野。如此这般,简明自然。
我突然惊觉那条河从未离开过我,那刀切一般的痕迹和不可见的滚滚的水流。而我终於要在某些特定的地点上岸,把其他全部留在身后。那河水,是如此坦然,和决绝。
在那么多繁复的选择面前,时间依然象流水一般经过,从某个角度去看,那痕迹必如刀削般惊心动魄。而身陷这长河中的每一个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如果坦然可以成为度过众多难关的武器,它也可以成为解决无数纠葛的秘方。一个选择的重要性远远比不过真正迎向的方向,而一场成败也比不过真正意义上的洞悉和成长。
[注:原载于《岛》双月刊,专栏”隙间白驹”, 版权归俺,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