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影一起长大。她大我两岁。小时候她个子长得高,健康壮实,我则矮小消瘦,照片上往往以矮她一个头的样子出现。后来我才长高了,她没有再蹿,十几岁之后我们一边高,她丰满些,我单薄些。我们从小读一个学校,小学,初中,高中。每年寒暑假,我们都成天地泡在一起。我10岁她12岁那年的一天,她从卫生间出来小心地告诉我她"流血"了,我竟然天才地猜到她来了初潮,还一板一眼地给她讲"女孩子长大了都是这样的"云云,并偷了姐姐的卫生棉来"教"她试用,后来被两家父母提起无数次大笑人小鬼大。
常常地,我会觉得,我和小影简直就是一棵树的两支分岔,是一张纸的两面。我一心离开家去周游大千世界,她却安心于小小卧室的贴纸画册。
我有心浮气躁的最大缺点,是多年改不掉的本性,她却神奇地一点不沾;我妈担心太过胡闹,上窜下跳;而小影妈妈又急她成绩平平从无进展。她稳重文静,早我一年考上师范大学,我活跃不安分,学了理工。
解决了读大学这一"头等大事"以后,小影的妈妈开始担心她的"终身大事"。她这么安静,从不出门去和同学玩,有数的几个女朋友也是打打电话的交情,甚至连逛街她都很少去,一年到头,别的女孩子买了左一件右一件的新衣裙,她却总是穿最平凡普通的旧样式。我曾经试图鼓动她去跟我逛街,但也不得不承认,小影的身材不标准,虽然健康却不能称为美女,加上她自己没兴趣,也就作罢。大学里,我忙着各种活动,交各种朋友,象脱了线的风筝飞来飞去。小影则一如既往地安然娴静,慢慢读读书,舒缓地过日子。
我妈妈和小影妈妈聊天儿总结,我是要见世面的孩子,也不免多磕碰受伤;小影则会平凡但安稳幸福地渡过一生。
似乎这样的认定从我们很小时就有过,我和小影听了也不过莞尔,当成未来的命运,接受了下来。
小影毕业了,做了老师,小影妈妈开始给她物色男朋友,采取介绍对象的古老方式。我知道了觉得好笑,安慰她妈妈说怎么至于呢,但是又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她身边不多的男孩子,终于一个一个携了漂亮妹妹的手,把一个安静普通的小影忘在她的24岁里。
终于有一天,我妈妈告诉我,说是相亲有了结果,一个在大学里做行政工作的年轻人,还是小影师范大学的师兄呢。
几个月后,行政男青年的大学里要分房,二人就登了记,赶上了福利分房的最后一班车。
我们都赶紧送了好礼,恭喜新人。这才见到男主角,高高黑黑,不多言语,怎么看怎么有点神似小影的父亲。饭桌上父亲和女婿互相敬酒,小影在一旁安静的微笑着。
我这时出国,中间回国几次,也只是因为邻居关系几家坐下吃个饭,又见小影的老公几次,没有多话。后来妈妈说他们俩准备要宝宝了,直到终于怀上了宝宝。我念着今年回国时候给宝宝带点好看的衣物,苦于不知性别。到了临回国去前三天,突然听说小影提前2周生了,是个健康的小女孩,我高兴得冲去商店把粉嫩嫩的小衣服狠狠买了一包。
回国后却忙得要命,自己家都没有回,更不要说邻居小影家。我妈妈说为照顾月子,小影妈妈把她接回来住了,小影妈妈和爸爸每日忙得要命。我便计划假期快结束时再去拜访,正好月子做得差不多,也可以见人了。
终于去看小影那天,我先跟着妈妈全城地跑着走亲戚,路上说到小影,妈妈却突然叹气。我问她怎么了,她竟激动起来,说,你都难以想象出了什么事!
原来,一个月前小影生产第二天,临时剖腹产的新妈妈还躺在床上,来探望的公公婆婆见了宝宝,就开始着急为什么小影还没有奶水。一转眼,婆婆已经把宝宝抱去了隔壁病房,找了别的产妇喂奶去了。小影脾气好,知道了只是有点生气地说,为什么不先跟她商量,旁边急性子的小影妈妈又说,这样不干不净的怎么行。婆婆就急了,扯着亲家母去隔壁看那产妇,喊着说,你看,哪不干净了?! 两家父母为此吵了起来,一边是担心女儿和外孙女,一边是不服气地觉得自己才是为宝宝好。正乱中,却见抱着孩子的爸爸举起孩子喝倒:你们都给我闭嘴!不然我就把孩子摔死!
妈妈的叙述吓了我一跳。我连忙追问到底有没有吵到那个程度,怎么会到摔孩子来威胁的地步? 那个在大学里做学生思想工作为主业的师范大学毕业生,怎么能不顾妻子的感受歇斯底里至此?
妈妈却说,事情还没个完。
医院一幕之后,公公婆婆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自己也知趣不敢来看孩子了,却每每在儿子那边支招。农村出身的老太太,教给儿子一系列让小影家难以接受的指示: 不许用纸尿布,喂孩子要嚼碎了嘴对嘴喂,等等等等。去小影家作客的妈妈也成了小影老公的倾诉对象,他举着一个我妈妈和姐姐送的进口纸尿布吹气,说,看,根本是不透气的! 把我妈妈搞得哭笑不得,劝他说,21世纪了,你这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要相信科学! 他却一横脖子道,什么科学,您知道现在多少科学都是伪科学嘛?我妈妈就是这么把我们兄弟俩养大的,错不了!
每日为婴儿啼哭和产妇休养劳累已急的小影父母终于受不了他的指手划脚,矛盾套着矛盾升级,一个星期后他就搬回了自己和小影的住处。但是几天后,他又开始不停地打电话找小影,小影爸爸说她在喂奶,或者在休息,他却不听,怀疑地说怎么老在喂奶老在休息,又把老丈人气了个半死。再接下去,他又发明了新招数,电话说他和他家人要来抢孩子,说小影家把他的亲骨肉从他身边剥夺了。还打电话给我妈妈,叫她评理,说,"我一个汉子,不能被人这样欺负!" 我妈妈说,人家又不是不给你了,现在月子都没出,你要把孩子带哪里去呢?!
我在出租车里听妈妈讲这些,想象着这一片混乱的局面,大人叫,孩子哭,歇斯底里的男人,还有,一个刀口还未完全愈合,刚做了妈妈的小影。道听途说的我,理不清事态是如何发展到如此地步的,只是觉得旋涡中心的女人,苍白而坚强着。
晚上见到小影时,她正在喂奶,小小的玲珑的宝宝,蜷在她胸前,她半个洁白圆润的膀子坦然地裸露在我们面前,抬起头来一个微笑,是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孩子的父亲果然不在,外公外婆忙着准备晚饭,又包饺子又煮汤,一会儿,小影爸爸洗了手来接宝宝,轻轻放在摇篮里,白白的小脸上,睡梦里还带一个浅笑。
我自然没有提我所听说的一切。
从熟悉的楼里走出来,夜色正凉。我还耿耿于怀在这个 故事里,不能相信它发生在小影身上。
那个因为莽撞多变而必受伤害的女孩,不应是我么? 我因自己选了要飞,摔痛了也认了就是! 我若因为选男朋友挑花了眼,栽到混蛋手里,或者颠沛流离太久草草嫁了,落得电视连续剧剧情一般的不幸,也算是自找而已。但是小影,她,难道不该是安稳平静地过一生么?难道她不是好好的,嫁了一个中等人才,模样象是她老实能干的父亲的,又为人师表的男人,好好的,在29岁上生一个平安的小宝宝,准备着好好的过下去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太多,没有奢求过任何,她连谈恋爱,都没有找过本区之外的,大学教育以下或以上的,身高出入5公分开外的,或者多金的,或者有才情的,什么什么样的白马还是黑马王子。她俭朴,中庸,安宁而善良,为什么依然逃不脱这般困扰呢?
也许今夜小影会在孩子的微笑的甜梦中安睡吧,我却百思不得其解地纠结着。我得承认,在奔波劳累的间歇我有时会遥远地想起小影,她平凡的脸庞和注定平凡但注定"幸福"的人生。我也曾对自己说,也许再过5年,10年,我也象小影那般去过日子吧。好像这样一想,就踏实了,觉得如若不得,自还有那一番人生可以选,而那一番又是注定了会好好的。现在呢,难道,连那一番也不能好好的了么,连遥远地羡慕和期望一下,都不行了么? 我又怎么能不觉得心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