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泽泽的魔法植物〗

魔法都是真的~

中秋 (2004) 连载完 01-17-06

归类于: 安静 — zeze @ 00: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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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zecn@yahoo.com



唐小鹿悔得肠子都青了。

午饭回来,坐在狭小的格子间里,想起刚才john的那个同学还在说,有格子间坐,不错了,我们在日本的时候,大家坐两排呢,从部长往下,按级别坐。我们这样的小程序员,坐在老板们下面,我们下面是学校里刚出来的打字的女孩子,还有那些contractor。她们呀,每天还要早早来,给部长们备茶。给不给我们? 如果你人缘好,就会的。但是一定没有Contractor的份噢……”

John的这个老同学,40岁上下,头发短短的,烫着精致的小卷儿,眉毛描得长长的,细细的,化了一点口红,薄薄的嘴唇,说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由于语气夸张感慨万千,更显得唧唧咕咕。

转过头去,是Wendy,大概差不多的年纪,没有化妆,显得比她老些。Wendy一直在给大家倒茶,一会儿又招呼waiter来加茶水,添菜。Wendy毕竟是 Wendy啊。

唐小鹿食不知味地吃着饭菜,很想找个借口离开。但是这顿午饭,还是她自己张罗大家来吃的,去年中秋节不就全公司中国同事出去吃饭了么,她早上就惦记着这事,因此没有带午饭,而且还计划着在那家中国餐馆隔壁的超市买一盒月饼回家。

 

早上上班路上下了极大的雨,如果不是每天来回的熟路,还真是危险得很。她使劲盯住前方可见的一小段路,拼命地把着方向盘,一次一次冲过不知深浅的大水坑,到公司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到公司之后她才拿了酸奶来随便吃了两口。Wendy过来拿传真件,路过她的格子间,照例打个招呼。小鹿便问她,中午去吃饭阿?”

见她愣一下,又追加:” 今天中秋节呢!”

Wendy才想起来的样子,道,我全忘了! 不过,今年我们不会去吃了吧。

小鹿道,我们自己去嘛,又不要公司出钱,自己热闹嘛!”

Wendy一向自告奋勇张罗公司里的各种活动,想了想,应了,说:”
那好,中午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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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esponses to “中秋 (2004) 连载完”

  1. zeze Says:

    2

    生活是这么旧。
    唐小鹿靠在椅背上,听着公司里午饭回来的各国同事们脚步嘈杂地走来走去,雨打在远处的窗上,细密地响。
    都是35岁以上的人。
    大都结了婚,有一两个孩子,因为前些年IT的红火而在这一片最好的学区买上了几十万的房子。几年前,纷纷被大IT公司解雇,三绕五拐的跑到这家小公司来了。而这家公司,也是半死不活,完全没有传说中startup的活力,更不用说传说中startup的爽快。
    和中国同事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的话题总是三绕五拐地转到原先的黄金时代去。” 那~时候!” 两个孩子的父亲Peter总是这样开头,” 在L公司的时候,每天炒炒股票,看看新闻,工作随便做做,就好得不得了!”
    “不要太奢侈噢!” 上海John就会接上来,” 那时候公司里的文具都是随便拿的,家里要拉一条宽带,跟老板说一下,公司就报销了。还有些人,拿上了公司的信用卡……” 
    “这么夸张? 可以随便想买什么买什么?” 唐小鹿问。
    “只要不被发现嘛!”
    Wendy通常会补充说,” 一开学,学校里的小朋友用得笔记本,夹子,全印着L公司A公司的名字!”
    Wendy是公司里除唐小鹿之外唯一的女性。台湾女人,嗓门儿很大,管着公司里出货进货的事务,论职务也是小鹿所在市场部的主管之一,和她的老板Loe是平级的,但是Wendy手下没有兵,凡事都要自己做,也就没有老板的架子。因为热心,经常还张罗了中国节美国节的聚餐party等等,有时忙不过来就拉着小鹿帮忙,小鹿也乐得换换脑子,跟Wendy保持着亲密关系。
    算是唯一一个” 女友” 吧。
    唐小鹿想。
    从小到大,亲密的女友总是有几个的,小女生唧唧查查的说笑,八卦,一起成长,先后面对青春期阿升学阿恋爱阿种种层出不穷的问题,直到硕士毕业,离开读书的城市,找到这第一份工作。
    Wendy在小鹿上班第一天主动跑过来招呼她,说有事尽管去问她,又跟她说,你来了,总算多了一个女同事了! 小鹿觉得很感激她,每天两人还要例行散步,绕着公司的楼走上几圈,说上点八卦的话。
    但是毕竟是大自己十几岁的人阿。
    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是的。
    好像原来说的,什么,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全是骗人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是这么人到中年,这么人老珠黄,这么乏善可陈。

  2. zeze Says:

    3

    午饭的话题一共几个。
    一, 当年我们打餐馆的时候。(一手端10个菜盘的大托盘,一手拿架子,不许洒菜汤; 有些人就是喜欢打铁,不给小费;那个老板晚饭不给我们吃好的,只有猪肉, etc)
    二, 当年我们在阿肯色/阿拉巴马/加拿大读书的时候。(在停车场随便练车两小时就考下本儿来了,还是手动的;每周去农场买白菜;没有中国超市;到麦当劳快关门时候去买汉堡包,那个小姐会多给一个,因为卖不掉反正是要扔掉的;etc.)
    三, L公司和A公司的幸福时光
    四, 孩子学钢琴,游泳,网球,中文班,油画,民乐;生病;周末逛商场;不会说中国话乱说;etc.
    平均每周轮一遍,在唐小鹿来到公司这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已经轮回了100遍。就好像世界上再没有可说的别的话题,就好像生活中除了对一些时期和事情的反复追忆和反复描述再没有别的可想可做。100遍阿,唐小鹿自己计算着,要是念经都快成仙了吧?
    几乎每一次吃饭的时候,都有对十年前在某中餐馆打铁的小气鬼的一番鄙夷和声讨,然后又总有固定的一两个人,在” 有人出六块有人出七块” 的算账声中泰然自若地放下六块钱走人。
    唐小鹿知道他们的薪水虽然比自己的高很多,但和原来”幸福时光”的时候比,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要担负供房养子的重任,她决定不能急着评价他们。
    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要……
    天! 如此这般,自己也就奔着三十,惦着四十,满脑子琐碎浮尘,被这生活做了旧么?!

    要不是拉了他们去吃饭,今天的心情也不会这么差!
    她有点愤愤地想。
    老板 Leo要的文件还没有整理出来,却一点兴致都没有。看着满屏的报价和产品代号,只觉得胃里一个劲的翻腾,中午吃的什么红烧鲩鱼一定是不新鲜的。
    好在Leo这两天请假去参加什么大学同学会,小鹿不想做事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没有Leo在,她已经感觉轻松很多了。恃才无恐的小女生唐小鹿,长这么大头一次被长辈连挖苦带骂,就是被他。
    简直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她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堵得难受。

    一边给Leo拼凑着会议报告,她突然想,自己简直就是一棵葱,长到了老韭菜田里。
    反正都是辣不唧唧,混起来拿去炒个蛋黄,也能用得上。
    只可惜自己非要少不经事地真拿自己当葱。
    Leo说了,就你,还葱哪? 整个一不合格的韭菜苗,连一点当韭菜的专业精神都没有,又幼稚,又不懂事,依赖性太强。

  3. zeze Says:

    4

    Leo上次这么语重心长地跟唐小鹿谈话,是在责怪了她的近期工作表现之后,见她表情平静地应了要走,又道: 你先别走,坐下吧。
    “你是不是不能接受?” 他问。
    “我能接受。您说得对。”
    Leo奔50岁的年纪,在这个公司做市场总监。唐小鹿私下觉得他本是个和供应商打交道的进货主管,到了这里当市场总监,很难用原来那套胜任。但是自己毕竟是个小年轻,刚毕业的学生,别的老板们都不说,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这次Leo去欧洲谈市场,失败了回来,就抓了她的失误来发脾气。自己失误确实是有的,唐小鹿虽然觉得自己被他毫不留情地指责,完全不顾公司其他部门的混乱状况而被迫背起全部黑锅,是不公平的,但是心里毕竟怕他,就在脸上凝了个谦卑的笑容,一一接受下来。
    谁知道他并不满意。
    “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不过还是想说说。”
    “您说吧。”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工作态度太差。眼里没有活阿! 我14岁开始在合作社站柜台时候,那是什么眼力价! 还用师傅说么,每天都把柜台地面打扫干净,开水打好。什么事情,自己都赶着去学,哪有师傅给教的,自己偷功夫也要偷来… …”
    唐小鹿知道他还在说自己报表没有做完整的事。她来到公司之后,Leo一直忙着那个刚刚失败告终的生意,满世界的出差,也从来没有给她交代过什么是标准规则。因此他发火提到软件部主管质问他为什么做得不对的时候,她不解道,”这个表是那主管给了一天时间做的,我做到中间他还来看过的,也没说什么,如果多给一点时间,可能… …”但是Leo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告诉你,这也就是我是个中国老板,你换个美国老板,就这句话,就可以炒了你!” 唐小鹿利马低头闭嘴,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边教自己深呼吸不可失态。

    Leo这会儿已经换了谆谆教诲的语气,继续说:” 还有,一个女孩子在美国,不能太依赖别人。虽然你有一个男朋友,但是还是要独立才行。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说,公司同事有些风言风语我也有耳闻。”
    唐小鹿心里戈登一声。决定除了一味地点头称是,应该在此时说点什么了。“您,是不是说,因为我男朋友是美国长大的,所以就被人家觉得我,嗯,依赖他办身份,什么的?”
    “那倒不是。”Leo否定道,” 在美国长大的我见得多了,还有美国人的呢。还有日本人,欧洲人的呢。我的朋友同学,就有很多嫁给美国人的嘛!”
    唐小鹿的男朋友方万野是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邻居,后来随父母移民到美国,没想到读研究生时候撞到了一所学校,这时,他还在离小鹿公司三个小时远的地方读博士学位。方万野曾经到公司来找小鹿,跟几个美国同事聊了聊天,被称赞英语说得比别人都好,于是他是美国长大的香蕉人一说,就在公司里传了开来。同事们不免多加关心小鹿和他的动向,又有人来多次劝她早点和他结婚,以免以后身份的麻烦。
    Leo还在继续苦口婆心,她飞快地检点了自己的言行,无论如何发现不了自己有什么过分依赖方万野的地方,匆忙掐断了这条思路,却听Leo说道: 行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重了?
    “没有没有,” 她松了口气,” 您说得挺有道理的。” 站起身来,又道谢,才出了他的办公室。

  4. zeze Says:

    5

    那天一回家,唐小鹿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放声大哭。
    哭了一个多小时,看看表,大约跟挨训的时间差不多长短,心说,也够了本儿了。就打电话向方万野抽抽噎噎地诉了诉苦,方万野那边听着心疼,向着她骂了两句Leo不讲道理,又说,” 还是找找别的工作吧?” 
    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开始第三个月。
    她从此确知自己的老板Leo虽然没心情指导下属,但是错是绝对不能犯的。
    她也从此确知,什么多年的优等生,又活跃又能干又懂事,甚至常常被人说是有点太能干太自立的自己,别想指望这位老板的半点赏识。只要不被他再叫去骂,就谢天谢地。
     
    “葱阿韭菜阿,其他种葱的地里也不缺我,也不要我。” 经过一年多的大片撒网,几次面试重点培养,唐小鹿还是卡在这儿。她挂掉拨给家里留言机的电话,确知前一周发了简历的那家公司依然音讯全无,心想,”要不,我就老实承认我是韭菜得了。”

  5. zeze Says:

    第二章

    方万野也买了一盒月饼。他从中国城的糕点店出来,抱着一盒双黄莲蓉的月饼沿着墙根小跑。雨还真大,这场龙卷风够厉害。
    他一路跑过三四条街,身上几乎全湿了,又穿过城边的快速路,奔到自己的小破车旁边,开车门,先把月饼盒子放进去,才自己钻进车里。唐小鹿不爱吃月饼,在国内时候家里都不吃的。早不是勉强饱肚难得开荤的年月了,真还宝贝那俩月饼的又有几家呢。他和父母移民前,也不怎么吃月饼的,小时候和唐小鹿家住邻居,还把单位发的别人送的月饼互相送过,后来发现人家也是一样转脸送出去,相对哈哈一笑,再也不多那个事。只两家凑一起烧几个菜,天台上两家爸爸喝点小酒,妈妈聊聊天,他和唐小鹿两个小孩子就撒了欢地追跑打闹。倒是自从出了国,每年中秋都事事儿地买几块昂贵的月饼回来,每块切成四份,当成什么稀罕的东西来吃。

    他在雨中开着车,开着收音机,听听路况,又听听民主党自由党的竞选辩论节目,都没什么意思。他这会儿想着的,就是赶紧见着唐小鹿。
    八月十五云遮月阿。每年八月十五都是该阴天下雨的,在中国东部自古如此,在美洲大陆东部竟然也是如此。反正都是同一个月亮。方万野想,叫什么来着–千里共婵娟。

    8岁的方万野和6岁的唐小鹿在天台上撒欢,不多会儿就下起小雨来。两家人就赶紧收拾桌凳,收起晾着的被单衣物,轰着孩子回家去。
    唐小鹿耍赖说,不行不行,这局还没完呢,你还欠我俩弹球!
    方万野就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明天放学再跟你比!
    唐小鹿不依,那不行,今天的得算清楚!
    明天赔你仨,行了吧? 方万野就妥协说。

    唐家的闺女呀,不是我说不好,太拔尖了。
    当24岁的方万野在学校里遇见22岁的唐小鹿,欣喜地把她带回家去过圣诞节,方万野的妈妈背地里说。
    唐小鹿大大方方,说话嘎崩脆,见了老邻居叔叔阿姨,又是递礼物,又是帮忙下厨,谁想着倒被老妈看不上呢。
    “小鹿阿,来来,跟叔叔这儿坐。万野说你是商学院的阿,很难考的嘛。”
    “没有那么难啦。”
    “万野说你是拿全额奖学金的呢,GRE考得比所有美国学生都高?”
    小鹿的成绩是不错,方万野这会儿却有点后悔自己跟父母说了这么多她的学习。连忙坐过来补充说明: “她也不是个书呆子,挺喜欢玩的。”
    “喜欢玩还学习这么好呢!” 老妈端了饭后水果过来,接口道,” 你看看你,人家小鹿一个女孩子都学了商科,你却非要学什么音乐! 人家比你有出息多了。”
    小鹿忙道,” 阿姨看您说的! 学音乐多好啊,万野哥哥从小就是文艺骨干,有才华。”
    “什么才华呀。” 老妈又开始她的训儿经,” 好好的,要进娱乐圈干嘛? 那是正经人的职业么? 别跟我说艺术,咱们家多少代也没出一个搞艺术的。哎呀,小鹿阿,你可别见怪,万野这孩子从小就叫人操心,他没有你有出息,本来本科念个建筑挺好的,毕业了又非要申请什么音乐制作理论的博士读,以后出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我们到美国来也是累死累活好容易搞好了身份,他爸爸快60的人了还在医学院上班呢,周末都不常休息的,我们就盼着万野能学个有前途的专业,出来踏踏实实的… …”
    小鹿笑着,附和敷衍了些,总算是糊弄了过去。万野第二天趁父母不在,跟她说:” 我妈就那样,你别当真。”
    唐小鹿看着他乐:” 你还真是天生好脾气阿。小时候人家逗你,你都不回嘴,现在还这样。”
    “嗨。” 万野笑道,” 你小时候一张嘴不饶人,现在怎么变甜了,也不狡辩了?”
    “切,大了嘛。” 唐小鹿道,” 我被老师家长同学批评着长大的,再倔也板过来了。就这样人家还嫌我傲气,强硬呢。再说,你妈也是为你好,她是长辈嘛。”
    万野一下子觉得唐小鹿长大了,和10年前印象中的小疯丫头不一样了,当年的她,是那么锋芒逼人,毫不妥协。而自己,表面上一直是柔和的,憨厚的,只是越大,越坚持自己的主意,任凭父母去说,越被说越坚定起来。

    因此老妈说小鹿” 太拔尖” ,方万野全当没听见。
    老爸站在小鹿一边:” 我看挺好。唐家的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的,错不了。孩子学习好,有能力,你还有什么嫌的?”
    “不是我嫌。” 老妈跪在厨房地上,象15年前家里刚铺上塑料地板革时候一样,拿个小桶装着肥皂水,身体力行一块一块地刷,这就直起腰来,道,” 是我怕人家闺女嫌咱家万野。”
    “万野不也挺好。” 老爸继续打哈哈夸儿子,” 读个博士,也不给你丢人了。”
    “哎呀,咱家万野是好,可是性子软。唐家的闺女从小就厉害,这又出落得这么好,以后谁帮衬谁阿?”
    “得得。” 方万野实在听不下去了,” 甭瞎操心了阿,我说要跟人家好了么,人家说要跟我好了么。”

    结果还是好了。
    唐小鹿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对一切充满兴趣,有她在,就好像什么都不在话下了,什么都希望迭生了。
    方万野突然又能听到有人用中文说新鲜的话题,而不是永远的单调的对钱和身份的担忧,对前途和专业的质疑,以及关于现状的种种其他不满。他本来一直并不理解父母移民的原因和目的,这些年来说来说去最后总是变成” 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 。照此逻辑,他的不尽人意的前途安排简直就成了这个移民决定告败的证明,于是他简直要为父母,或者说老妈,怀有的一切不满负责–基本上,中年背井离乡的父母,这全盘的美国梦阿,计划阿,前景阿,就一古脑地栽在了当时不过14岁的他的手上。
    方万野自知这逻辑是不通的,不过他又没兴趣分辩。他从来都不分辩。
    他觉着,生活嘛,就是怎么好怎么活,不好的不喜欢的就随它去吧。有时候这样的态度太过随和,不敌旁人的百般搅和;尤其是读了这个博士之后,一天到晚被父母的意见打搅攻击,偶尔觉得,明白的也搞混了,清楚的也糊涂了似的。但是唐小鹿来了,好像一切又都有了明晰的秩序,机理分明,走势看好,蒸蒸日上了起来。
    万圣节小朋友要坐的hayride她也要试试;实验室里八百年没人动过的旧调音台她也要摸摸–然后就突然发现了几个隐蔽的按钮,搞出一些诡异的动静;学校里其他系的课,她有空也要去听听–什么文学系的讲座阿,医学院的精神病基础阿,甚至雕塑系的木工作坊,建筑系的展览,还有设计系神人的可持续发展城市垃圾规划报告。她就像一根不愿停下来的,看不见的手指,触摸到哪里,就在这个普通的熟悉的世界哪个角落,拨响一根未被方万野发觉的琴弦。一切突然就叮咚有声起来,被忽视和忘记的东西都活泼了起来,一扇两扇很多扇窗户打开了,原来房间外面的世界可以这么精彩迭起,可以这么无穷无尽。

  6. zeze Says:

    第三章

    本来约同事去吃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好久没有一起去吃过饭了。自从公司里关于裁员的谣言兴起,所有的人都变得神经西西的。加之Wendy在A公司工作的老公,两周前又突然因为项目整个砍掉,而丢了工作。Wendy表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的样子,私下里还是忍不住跟唐小鹿说到各种担忧。毕竟,她家还在分期供款的房子每个月就要吃掉Wendy一个人的收入,还要供初中的儿子读书,搞各种课外活动,送四岁的小儿子上托儿所,还有车,饭,各种保险,等等等等。
    小鹿安慰她说,不怕的,你先生有十几年的IT经验,很快就会找到新工作的。Wendy却叹气说,难就难在有十几年经验,而且,A公司这下裁员几百,都是这附近住的,即便又有什么新的机会,也不够这么多人抢的呀。
    小鹿只好说,”吉人天相,该来一定会来的。”
    Wendy毕竟开朗,便不再提。
    但是明显的,包括Wendy在内的很多同事都自觉加起班来,每日见了,都行色匆匆满嘴忙忙忙,John本来是闲人一个,现在却也整天挂着个耳机在公司里走来走去地讲电话,搞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Wendy和小鹿坚持了很久的午后散步也一次一次地拖延以至取消。甚至,连经常一起出去吃的午饭都省掉了。
    公司不景气,没有什么项目做,所以才要裁员的嘛。怎么突然间一个一个的都忙成这样, 不合逻辑。

    唐小鹿对着报价单和供货商发愁。
    市场,市场,不考虑市场需求,反馈,不做调研,不做规划方案,成天只是以几分几毛的成本说话,做得出什么抢占市场的好产品。
    Leo不愧是多年的老进货,报价做得分毫不差。但是,他把持着市场部,唐小鹿不出新想法他不满,唐小鹿出了新想法他要么一句” 放这儿吧” 就没有下文,要么一一以价格因素否定。又得便宜又得好,你们在学校里没有学么? 他看着唐小鹿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这么质问着。
    便宜没好货,唐小鹿心说,产品上一分钱不投入,销售上一点推广不搞,做什么市场搞什么竞争。
    可是,我毕竟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唐小鹿又想,学校里公式,原理都用不上,是因为那些东西太概念化,理想化;现在是现实,是生存。
    也许,就是应该在现有的条件下想办法吧。也许,我想不出办法来,就是一种无能。
    无能阿无能。没有经验,小年轻。读书读了18年,一个适用的解决方案都搞不出,出个报告也出不完美。学车学了4个礼拜–人家Leo说了他只三个小时。没有好朋友,原来的好朋友都远处读书呢,美国太大,半年见不到一面。眼看27岁了,本科同学都在北京买公寓,假日去欧洲旅游呢,自己呢,卡在这个格子间里,被一份新报告牵制,压榨,虐待了三天,没有还手之力。对老板不满? 谁叫你只找到这么一份工作呢,谁叫只有这份工作给你办工作签证呢。找不到好工作,回国吧。还不甘心,不积累点真东西回去一样没救。综上所述,Leo说得真对,我就是一个loser。我根本就没资格抱怨。

    唐小鹿坐在格子间里,兵不血刃,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打败了。
    她看看被打翻在地鼻青脸肿的自己,深呼吸,决心化悲痛为力量,又继续使劲地对着屏幕上的表单运起气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提起A公司最近裁员800的事,Wendy不由坦白交代自己老公就是其中一个。一桌人叹了几声,又回忆起自己当年被裁员的种种往事。
    Peter道,前几个星期最难熬啦,真是,很难过阿。过了一个月,就好了。
    John的老同学刚刚从日本调到美国来工作,家小还没过来,因此John叫上她一起。她在,还多少缓和了气氛,因为说起在日本似乎更加艰难的生活,这里的种种倒显得正常了。
    为了证明日本人比较变态,每天趴在网上看八卦新闻为生的John又道:” 日本人阿,搞了一种方西瓜你们知道嘛? 他们把还没长城的西瓜装在特制的盒子里,以后长出来的西瓜就是正方块的啦! ”
    “那样吃起来不习惯的吧?”
    “不会的呀–你们说,日本人是不是还很有创造力! 这样的西瓜,运到美国来,老贵的呢!”
    “功能上说,倒是很合理的。” “是的呀!” 这么一说,大家纷纷同意道。

    John的老同学继续挑着眉毛说, “下班以后,大家都去喝酒。一般部长不走,别人是不敢走的。到了7点多,大家就去请部长一起喝酒去。一晚上总要喝上三四家。”
    “会不会喝醉阿?”
    “不会的啦,日本酒不厉害的啦。” 她道,” 喝起酒来,那些男同事哟,就会说很恶心的话。”
    “你们女同事在,他们也说么?”
    “啊呀男人嘛。” 广东人Jason呵呵笑着接口,” 你们女人不懂男人阿。男人呢,就是要会说混话。那话怎么说得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现在的女孩子,就喜欢坏男人!”
    唐小鹿心想,什么不坏不爱的,估计还是他刚出国时候的流行。却见Jason自鸣得意地一边说着” 小姑娘” 一边瞄着自己看,胃口马上就倒掉了。
    Jason抓到了话头,继续说下去:” 你们看嘛。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是看长相,挑财力。哪象我们当年,糟糠之妻阿。说到裁员,你们一个个的还有老婆在做事,我要是被裁了,嗨,我也不在乎,我反正跟我太太说好了,她就出去打餐馆,我在家带孩子。”
    和其他人不同,Jason的太太是全职家庭主妇,每天在家带一个6岁一个2岁的孩子,做饭,做家务,去教堂,还给他做好第二日的午饭便当。他这么一说,大家不免纷纷说道,” 不会吧Jason, 怎么能叫太太去做那么累的事呢!” “就是,真到那份了也得你去阿。”
    Jason却道:” 那当然了。我这么多年在外赚钱养家,现在也要轮到她了吧。大家轮流嘛。”
    众人愕然不已。道,” 这是什么话。”” 太太在家也是很辛苦的呀!”
    Jason却不以为意,道,” 男女平等,懂不懂!”
    “这个时候你要男女平等了?” 有人笑道。
    Jason讪笑两声,不理,吧唧吧唧吃起菜来。
    于是又有人提起话题,道,” 小唐阿,你还是H1吧。”
    “是啊是啊,把我裁了,我就收拾铺盖回家了。” 唐小鹿应着。
    “不怕的呀,” John老调重弹,” 结婚嘛!”
    小鹿想要回答说,”没有准备好,还没到时候。”蓦地想起原先这么说时,总有同事眼睛发亮地打探:” 怎么没准备好呢? 他也不向你求婚么? 男人这样可不行阿。是不是这些从小来美国的人都不负责任阿? 我一直就这么觉得,这些中不中美不美的人不可靠。小唐你可要考虑清楚噢!” 诸如此类,配以从询问,到谈究,到愤懑,到鄙视,到煞有介事的同情等等一系列语气表情。她实在再懒得给人家提供嚼舌头的佐料,于是点头道,”好,结婚,结婚。”

    这顿饭吃得,咋咋呼呼,每个人都吃出了一肚子的心事。归根结底,还是裁员的阴影挥之不去。小鹿想,裁吧裁吧,人生就完整了! 
    她真的不想干下去了。Leo对她的态度将她刚毕业的雄心一巴掌煽到了谷底,想要重整旗鼓地好好努力,却无论如何费劲都难讨得老板的一点赏识,无论哪条路怎么爬都难爬回山上去了。她象人格分裂了一般周期性地否定自己,又鼓励自己,然后又否定自己,累得身心交瘁。本想起码保住这份工作,慢慢从长计议,如今又可能被裁员了。结婚么? 不结婚么? 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唐小鹿什么时候这么倒霉过,这么失败过? 唐小鹿什么时候倒霉过这么久,失败了这么久,还一酬莫展,无计可施?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一个打倒唐小鹿,坚决不让她翻身,绝对不让她快乐的精心筹划全员上演的大阴谋。
    唐小鹿想,我没觉得自己特别挑剔特别事儿妈阿。可是,几乎所有让她受不了的事都一件一件地发生着(或者说,几乎所有发生着的事都让她受不了),所有让她不喜欢的声音都一起响着(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象是噪声,污染)。她觉得,世上最难忍的事,就是没有希望。Leo根本不给她一点希望,这个工作根本不给她一点希望,她自己也不给自己一点希望。她帮着周围的人一起,折磨自己,要自己的好看。她真想在这个狭小的格子间里尖声大叫–让叫声响彻公司的大小办公室,穿过天花板和屋顶,尖利地向上冲,一直,一直,一直,最好还能击中Leo度假回来的座机,冲破他的耳膜,吓破他的胆子!

    算了。他是老板。老板骂雇员,天经地义。他对我万般不满,我也只能一一忍了。她激动了一瞬间,又苦笑一下想。
    百炼成钢,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这么被炼成他们中的一个,云山雾照,稀里马糊,生上锈,长了茧,毫无生气地活下去。活下去,多么平常的一句话。

    活下去。象一根什么植物一样,象一棵西瓜秧一样活下去阿。
    她记起午饭时的话题,环顾自己方方的小格子间,突然想: 我就像一个方西瓜。我就像一个新培育的西瓜,被套在一个方盒子里,我想长成圆的,我骨子里血液里都要长成圆的; 但是盒子装着我,我要么就不长了,就当一个小小的圆西瓜,死了拉倒;要么就就着盒子长,哪有空地方往哪长,直到长成一个方西瓜。
    他们想要一个方西瓜。他们有很多理由要求一个方西瓜。方西瓜都长得一模一样,又好运输,又好储存,垒起来能当砖,踩上去能做梯。圆西瓜多不好,个头不齐,还得分,圆古咙咚,四处滚。因此,我就得长成一个方西瓜。和无数其他的方西瓜摞在一起,摞成一座墙,一个城市,一整个儿世界。方西瓜的世界。

    唐小鹿突然觉得这是一个比葱和韭菜更贴切的比喻,差点乐出声儿来。她就给方万野发短信通知他: You know what―I am a cubic watermelon. lu.

    既然长是不可避免的。唐小鹿想,我还能怎么办呢?

  7. zeze Says:

    第四章

    方万野经常觉得,应该给唐小鹿装一音频视频功能,把她脑子里的奇怪想法都转化成数据符号,录下来,有空整理整理。
    他想,嗯,还可以跟ALIAS,MAX之类的建筑建模软件连上,再做个编码器将一定的思维讯号和一定的指令对应起来,看看会出来一个什么形状。或者,跟工作室里的台子来个远程对接,随时采样。
    方万野经常看着唐小鹿,心里高兴,就像捡到了一个宝。后来小鹿毕业,去了3个小时以外的上班,只有每两个周末才能见一面,平时,他就想着她,心里也很高兴,就象踏实地知道在不太远的地方自己有个宝。

    手机的来信提示响起来,他抓起来读了一遍小鹿发来的短信,什么方西瓜,扁西瓜的。他想象唐小鹿的小圆脸在photoshop里变成西瓜,脑袋顶上还竖着一根秧儿。可以实现阿这个,他从专业角度想,10分钟就可以做出来。

    方万野喜欢计划。他喜欢做什么事都心里有数。胸有成竹。小时候在美术小组学国画,老师讲解这个词的意思,讲完了指着方万野说: 我们小组里只有方万野同学做到了。
    方万野每次下笔之前都会运气,想象毛笔蘸着墨如何落在宣纸上,如何起,如何运,如何收。这样的习惯,说来倒象是来自遇事顾虑重重的老妈–他无奈地发现。
    读书,做事,他总是不多言语,默默地就做下来了。一个三天之后的考试,他把72小时减去睡觉时间,每个小时排给一个章节,顺顺当当甚至睡眠充足地就拿下来了。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紧急项目,他掐指一算,” 嗯,如果一个星期要交,恐怕要熬夜三到四次,能扛得住” ,于是就接下来了,完成了,得奖了。直到现在,每份作业,每个项目,无论大小难易,拿到手上他第一件事都是先预计可行性,所需时间,各个步骤。

    只要是他认为可实现的,就准能顺利的或者排除万难的实现。
    他想,把方小鹿的脑袋变成西瓜,也是一个可实现的项目,耗时不会超过10分钟。
    他的脑子里就象有个天然的进度表格,事先有预计,过程分步,每完成一步就在那一项后面打个勾。一件事完成了,就翻过去打满整齐漂亮红勾的一页。毕业升学翻过页,开车成年翻过页,后面的页也会这么认真地平安地翻过去吧。
    甚至关于这个不被人看好的未来,他也是心里有数的。虽然并非父母所期望的年薪几万,5年内买房,10年内生子等等等等。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千金不换的爱好,又认定了能做出点什么名堂,这样是值得的,以后不会后悔。所以心里有底。踏踏实实的,这样就足够了。

    甚至原来的女朋友,他对她们也是心里有数的。
    一个是天生的温柔贤淑,以后会好好的在家带孩子,做家事,出门买菜和练瑜迦。她对他的期望,不外平安富足,所怕的则是各种可能不可能的意外。她被他一眼望到底了,几乎就要打上一个红红的勾子,翻过去婚姻大事这一页。但是她终于不能容忍他对未来的不负责任的计划,任凭他努力想要讲给她听自己的胸有成竹,也无济于事。他让一个只求平安富足的人不安了,自然是行不通的。
    再一个是智商超高的高中同学,毕业没几年已经在家庭的资助下做了老板。出来约会吃个饭手机响个不停,一开始还按掉不接,后来接起来,口气全是命令式的。再聊聊天,她夸奖他是老同学里最聪明的男生,又说起孩子的问题,她半开玩笑地问方万野是否会介意做个全职爸爸。原因列了一二三,比如科学研究表明孩子的早期教育极其重要一定要有父母起码一方全天陪伴;再比如科学研究表明父亲的照顾比母亲的照顾更有效,对孩子的性格培养起到大于51%的作用。方万野约会没几次就被她给安排了,计划了,而这安排和计划也被他一眼看穿–底线就是要我听她的安排就是。
    方万野有理有利有节地结束了这两页,打上两个很小的红勾子,翻过了页去。

    然而关于唐小鹿,他头一次觉得没数了。
    唐小鹿太不可预计了。她根本不是一个表格,一页书。她不曾也不能被打上勾。她的思路总是超过他的速度–虽然他的速度已经被导师百般赞赏。她的逻辑就是没有逻辑,她的路数就是没有路数。她简直就是一把无影之剑,你对付她,你应和她,都无处下手似的。
    这似乎正是方万野喜欢她的地方。她充满了惊喜,象是一个宝,一小块水晶石头,随时变幻着反射阳光,显出各种色彩。就好像,因为没了框框,也就没有什么是出界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或难以实现的。可能性充斥在三维度生活的每个角落,无限地延展开去。
    原来,失去计划和规则的世界也可以这么好。方万野遇到唐小鹿的时候,高兴地看着她,这么想。
    我一直以为我的心里有数背叛了父母的心里有数,其实还是一个同出一辙的,略有翻新的版本而已,我到底是父母的一个升级版本阿。而唐小鹿是那么任性,那么浑然天成。她就好像是一个解。她解开了我的百思不得其解。她就象一块宝,一把剑一样,和那些黯淡的石头不同,和那些招式陈旧的剑法不同。她是这么新,于是生活也变新了。

    只是现在这块宝被装在盒子里了。
    这把无影之剑插到一张网里,被套住卡住了。
    它变成一块就要失去光泽的普通石头。
    一把铁制的,会生锈的,普通的剑。

    这个盒子,这张网,难道就这样包围着我们,难道就这样不可能逃脱么?
    方万野想。

  8. zeze Says:

    第五章


    唐小鹿刚工作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甚至被老板Leo骂过之后,有人问她,她也还是说,一切都好着呢。后来慢慢变了口气,也只是说,第一份工作,当然不可能完美,不过总体还好啦。再后来,寻找新工作进展全无,一次两次好容易来的面试又没了下文,她终于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一味地说好好好。终于开始说” 还行。”” 不算差。”” 一般。” 乃至沉默不说了。
    唐小鹿上班两年,第一次学会沉默。上班时候反正是沉默的。跟同事吃个饭,听他们说那些话,也只好沉默了。被人关心私人感情问题和被人大肆安排婚姻身份未来的解决方案,还是只能沉默。外人问到工作境况,不沉默又能怎么样呢?

    只有万野还相信这都是暂时的。
    只有他相信,我只是暂时地陷在这个境地,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奇迹之类的东西突然发生,我遇到了一个赏识我的老板,在一个真正需要我的公司工作,一切就都回来了。
    方万野相信的事都是会发生的。从小,他就是那么沉稳,那么踏实,被父母当做教训她的榜样。”看看方医生家的万野,” 妈妈总是这样说,” 多好的孩子! 小小年纪那么懂事。看看你―”
     唐小鹿有那么多缺点。比如说,她很马虎,她永远得不了100分,永远不是铁板钉钉的第一名,而总是不尴不尬的第二,第三。比如说,她怎么看都不踏实,选班长总是没她的份,她老是宣传委员,文艺委员,甚至还当过体育委员,就因为她多动。比如说,她做事太没轨距,自己的那点书本玩意儿摊得到处都是,要找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就跟自己着急,急得直跺脚,脸红脖子粗,不依不饶。再比如说,她永远没计划,考试前问她,复习怎么样了,还行吧,挺好,其实连夜赶着看完后半本书背了一脑子历史年代常用公式,一交卷子,全忘了;考T,G,别人都考完了,她说不考不考,到最后两个月才突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又想考了;申请时候寄材料,每个学校都错过人家deadline10天左右,基本都没抱希望。还有,找工作,稀里糊涂的就找到这家公司,想也不想就来了,同学问她,可能还会有大公司的机会呢,怎么不等等,她却说其实小公司更容易学到真东西。
    她是多么情绪激昂地,目光远大地,憧憬过在一个小公司,里外一把手忙东忙西创造业绩阿。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可以学的东西。她准备好了,要在这片土壤上抽枝,发芽,象植物一样刷刷地长起来–做什么都行,她想,甚至给大老板当助理,只要能学到东西都行–当然,她想象的大老板是那么成功,智慧,博学多才,随便给她俩人生事业建议都够受用10年的那种。
    结果,除了沉默,除了平生头一次的郁闷不已,她数来数去似乎什么都没学到。她把自己都快交待进去了,她都变得不象自己了,仔细照照镜子,只觉得越看越象自己的那些同事,满脸写着都都是失望失望失望,脑门子上贴着” I hate my job!” ,眼角写着” 别理我烦着呢!”, 下巴上还有”life sucks!”
    夫妻久了还越长越象呢,女人月经期还互相靠拢呢,而这,不知道是不是每天跟他们吃一样的中国餐馆的缘故呢? 

    她问方万野怎么办,他说都会好的。
    万野的眼睛里全是美好的未来。
    他永远都知道美好的未来在哪里。他永远都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要到达的目的地在那里,要去那里又需如何起步,如何进程,如何冲刺。就好像,他的手里牢牢地握着他的生活,他的生活被他的手牢牢地握着。万野给小鹿讲他的专业,他的好玩的项目,业界师兄和教授的作品,小鹿就跟着他想象将要发生在他生活中的那些可能。跟自己脑子里的那团可疑的棉花相比,半点都不虚夸,半点都不模糊。万野真不简单。她想。

    万野说,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奇迹之类的东西会突然发生,她会遇到一个赏识她的老板,在一家真正需要她的地方工作。一切都会回来的。

    可是,奇迹,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发生呢?
    就是什么都清楚的万野也说不清楚了。
    唐小鹿第无数次地绕进了迷宫般思路的这个角落,第无数次地得到相同的结论,或者说没有结论。她真想哭出来,可是眼睛盯着屏幕,只是干干的。

    她有一点想家了。今天是中秋呢。妈妈一定会做好多好吃的菜,整个二居室的小小的公寓都会弥漫着炒菜的香味,电饭煲里米饭的香味,凉拌菜的香油,葱末和香菜混在一起的香味。如果走到走廊里,还能听到邻居家叮里咣当切菜和稀里哗啦炒菜的声音,闻到别家的菜香。多么温暖,踏实,无忧无虑的味道。可是现在离开了家,要长大了,要有那么一个晚上,要放下可担心的烦心的事不想,全副身心地享用一桌好菜,一个温暖的美好的节日,竟然是这么难。
    也许,爸妈也是那么难的。当我不谙世事地无忧无虑地享受节日的,甚至的每一日的晚饭的时候,他们又有多少要努力放下,努力拿起,努力支撑的呢? 
    –但是,他们当年倒也没有失业之忧,丢身份之苦,没有客居异国的种种尴尬吧。据说现在即便是留在国内的毕业生,也有不少在失业边缘挣扎呢。
    唐小鹿摇摇头,把这些林林总总的念头摇到身外去。揉揉崩崩跳的太阳穴,手指冰凉,额头滚烫。

    唐小鹿起身晃到卫生间,刚用凉水洗了个脸,胃里还是翻来翻去, 脑袋还是晕晕忽忽。
    正运气,Wendy大声大气地从隔间里走出来洗手,见到小鹿,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压低了音量说:” 你知道吗,我们在加州的那个分部这周四要裁员了。刚刚收到上面的通知呢!”
    真的要裁了,恐怖袭击要是发生,也就这么快吧。
    “据说,要裁掉一半人!”
    Wendy说。
    “要是裁到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她又说。
    唐小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Wendy看看她,担心地问,” 你呢,你怎么办? 还是工作签证呢。”
    小鹿勉强笑笑,振作精神道,” 最不济就回国好了。”
    “你呀,还是应该赶紧结婚噢。”这还是Wendy第一次多嘴提及小鹿的婚姻大事,” 赶紧结婚,赶紧办绿卡,不会象我们当年似的,一办办上6年–哎呀,我们那个律师,真是很白痴,白白多让我们等了三年。你这样结婚办,一年就好了… …我认识个好律师… …姓王的,很不错… …你要和你男朋友说说… …最起码… …小鹿? 啊呀,小鹿?”

    唐小鹿坐在公司的厨房里,两手捧着一大杯热可可,略微有点发抖。
    Wendy和其他几个同事围着她,连Jason都从老远的办公室闻讯跑来了,拉着老长的广东腔跟身边的谁大声说着:”女孩子阿,我告诉你,就是虚弱! 女人嘛! 我早就说过… …”他的声音响在唐小鹿耳朵里,就跟炸雷一样嗡嗡的带着回声。看在刚刚把她从卫生间里拖出来的同事的份上,她深呼吸,笑笑说:” 我没事了,大家回去干活吧。”

    Wendy看她脸色转还,挥手把大家都撵散了,又道,” 你可真吓死我了!”
    “没事了没事了。” 小鹿使劲地深呼吸,觉得好多了,” 你赶紧去做事吧,我坐坐就好了。”
    Wendy还是不放心,小鹿便道,” 我真没事儿,我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你放心吧!”

    她坐在公司的空荡荡的厨房里,喝了一口可可,按下方万野的号码,家里,是留言机,实验室,同学说他中午就不见了,手机,没人接。
    唐小鹿觉得恍恍惚惚,晕头转向,被个半透明的罩子包着似的,一切知觉都被屏障掉了一半。看到的很模糊;听到的又好像很远,近处人讲话却又显得过分大声;手摸着什么,都象隔着层塑料布;滚烫的热可可喝到嘴里,却象是一杯没滋没味的热水。

  9. zeze Says:

    第六章


    雨下得真大。
    风也很大。
    天空开始变成暗红色。

    方万野想起唐小鹿上次站在学校的楼门口和他一起等校车,也是这么大的雨,天空也是这样的暗红色。她高兴得不得了,趁着四周无人跳着脚直叫。” 再下一会儿,我们公寓都得被淹了吧?” 她兴奋不已地说,眼睛发光,就好像已经看到了被水淹没的公寓里各种物什漂浮游荡的奇妙场面。
    这种时候她都乐得要命,傻丫头一个!
    那天,唐小鹿的半地下室小公寓真的进水了,赶回去的时候,满屋没膝深的水里漂着零碎的东西。
    唐小鹿趟着水走到书柜前,从顶层拿出一个大风琴夹,跟方万野显摆道:” 看,我未卜先知吧? 我把重要的东西都放高处了!”
    那夹子里有她的各种身份文件,几张生日卡片新年卡片,还有跟万野一起去玩时候的票根,万野送她的两张CD,两人一起买的明信片,两人写的 email打印版,等等。唐小鹿的衣服,书,各种零碎的小东西都沦陷了,这个夹子还好好的,被毫无沮丧之意的唐小鹿晃在手里,安全而干燥地高高在上。万野趟着水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台风过境之后,万野和小鹿合租了一个二楼带阳台的一居室。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之后,是一个美不胜收的秋天,一个温暖如春的冬天,以及一个花开满园的春天。
    夏天,小鹿毕业了。然后,她找到了工作。

    方万野就眼看着小鹿郁闷起来了。他觉得心疼,可是除了鼓励鼓励她,出几个常识性的主意,还能怎么办呢。他看着她兴高采烈,到东撞西撞;到受了伤,委屈地,沉默地,坐在这个被墙壁和边界围成一个一个规矩而无趣的格子的世界里面,冰凉的地板上;她的剑垂下来,眼睛失去光彩,抽抽涕涕;然后又抹抹脸,站起来,举起剑来,继续寻找出口;然后,又不得不再次坐下来,喘息,抽泣,直到再站起来。有时候他倒希望她的那些跳动的神经干脆麻木一点得了,不然只能让自己觉得碰壁,觉得疼。可是,那样,又多可惜! 如果连唐小鹿都麻木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我们,都会这样苟且在边界之内,墙壁之内,腐烂到死亡么?

    雨水哗哗地,象瀑布一样顺着车窗流下来,天色越来越阴沉,能见度越来越低。方万野借着车灯,只能看到前面的一小截路面,甚至看不到前面的车,只有它的尾灯模糊地亮在前方某处,象是什么动物的一对红眼睛。
    收音机里附近大学的电台在介绍周末新片,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生开始强力推荐一部小制作影片,Garden State。一听导演的名字,万野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神经西西的搞笑电视连续剧Scrubs里的实习医生阿。那个满肚子腹诽,满脑子坏水的苦脸,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看药品推销员美女的胸部,跟一个中年流氓大夫过招不断,无数次把诡异的快乐建立在病人的痛苦之上。小鹿原来老看,后面接着就是ER, 都是医生片,角度完全不同。
    这个长得就很黑色幽默的家伙自己拍电影了。女主角还是演星球大战的那个读了耶鲁的天才少女。估计会很好看。
    收音机里的南方男生开始放影片的Soundtrack。方万野把声音调大,试图压过窗外的雨声。

    Bones sinking like stones
    all that we fought for
    Homes places we’ve grown
    all of us are done for
    一个男声念咒一般地唱道。

  10. zeze Says:

    第七章


    万野跑到哪去了呢?
    唐小鹿发现不光是各种感觉,连脑子都木了。光是设想万野的行踪,这种原本会同时蹦出三四个猜测的事,迟缓拖沓地用力想了半天,几乎听到自己的脑筋不情愿地支支纽纽地响,却还是没个头绪。
    她突然想,万野别是出事了吧! 今天中秋,他要是回家去了,那条路很乱的呢! 
    她抓着手机,这么想着就觉得害怕起来。
    又宽慰自己想,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 手机没电了? 不应该阿,手机没电汽车没油炒菜没盐这类事,只有我能干得出来。那就是没信号? 除非开到山里去了。一起买手机的时候,万野专门挑了一个价格贵但是信号覆盖面最好的,说,手机就是给紧急情况用的,贵点不要紧,别到时候打不通抓瞎。

    再拨一遍。
    仍然没有人接。
    唐小鹿把杯子里的可可都喝了下去,回到自己的格子间里。

    已经快7点钟了。
    同事们还在加班。几个人到厨房去集体洗苹果,路过小鹿的格子间,齐刷刷地吧唧吧唧啃。然后是吃饼干的。又几个人干脆到厨房里聊起这几天的总统候选人辩论。又是Jason的广东腔在说,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据他说他每日遍览三大报纸<世界X报><大X报><华侨报>,对世上新事旧事南事北事无所不知,自然也颇多高论,无论见到中国还是美国同事,一概坐下详谈。他还说过” 不咨询Jason不要买家电”, 因为他对各网站品牌的综合评价,各处优惠打折,以一天两次的速度上午更新一次,下午再更新一次。这时,他正在就美国现任总统在耶鲁学习期间有女朋友几位,都是什么家庭背景什么专业什么出路的具体问题进行分析总结。” 我告诉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么底气十足的开头。
    唐小鹿决定回家去。

    家是在一个美国老太太的房子里租的一间卧室。老太太提供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小鹿搬了自己的13寸小电视,电话,和衣物来,就齐备了。
    楼上四间房间,除去主人住的一间大卧室,另还有一个墨西哥来的年轻男孩,一个矮胖的美国老头儿。那个墨西哥男孩经常在主人出门之后大放墨西哥音乐,而美国老头一早自己警告过小鹿,他有病。他确实有点不正常,小鹿已经好几次在走廊里撞见他裤子掉在脚面上, 噘着半截屁股蛋子往厕所冲的背影;又有好几次被他拦下,要借用她的电话。有一天他还一早穿着内裤光着膀子来敲她的门,站在门口嗯了半天,停顿了半天,最后说,要说什么他忘了。房东若是见他跟小鹿讲话,一般都过来岔开,私下里她告诉小鹿,这个人有病,而且长期服药,若是他再来找她说话都不要理;若是长此以往,她也受不了,总是只好叫他搬走。有天在厨房热饭时候,他也在楼下,看起来精神尚好的样子,小鹿就问他,原先做什么工作的,家人在哪里。他说,原来是个大公司的推销员,至于家人,老婆已经离婚走了,孩子都自立了,在旁边的州住。唐小鹿觉得他很可怜,和一个人住,还要出租房子来赚钱的房东老太太一样可怜。
    厨房里除了冰箱和微波炉,别的都不许用。因此小鹿曾经周末回到万野处做上很多饭菜带来,后来因为洗碗布放在水池上总被人混用,才不得不改成去附近的饭馆或者快餐去点东西回来吃了。
    加班晚了开回这个家,把车子停在门口,看着房子里的一两盏灯光,唐小鹿就这么坐在车里面,有时候还把手机的充电器插上,跟万野说一会儿话。她想,这房子毕竟暂时,倒不如这辆车更象一个家,不用和别人挤,不用受别人打扰。哪天,就又会把仅有的家什都装进这车里,蜗牛一般地搬去下一个地方呢? 
    以后,会有一个长住的,自己的,小小的家么? 一间城市里的小公寓,带一个阳台;或者一座郊区的小房子,带一个后院。要有三间房间,一间卧室,一间给万野做工作间,一间客房,给客人和接父母来玩时候住。要一只小狗,绅士气质的;一只小猫,淑女做派的;要它们和平共处。说不定,还可以种一个小花园。最好,窗外或者房后,有大棵的树,万圣节的时候,要在树上钉木头色的眼睛鼻子嘴巴,吓唬人……

    而现在,头晕眼花满脑子模糊主意的唐小鹿决定,还是先回”家”去。
    一张床,一杯用微波炉热好的水,一个俗气的笑声不断的电视台公共频道,今天晚上得好好睡一觉。 

    她于是开始着手填写今天的工作进度表。那是万野教给她的主意,用来记录每日的零碎工作,以防leo再借题发挥地骂人,甚至无故炒她鱿鱼。这招倒还真有些用处,至少,Leo再没有骂过她工作态度不端正,每隔一段时间唐小鹿拿着一摞进度表去汇报,他就鼻子里嗯一声没了下文–估计转身就扔进字纸篓去了。
    唐小鹿拿了提包和钥匙,往外走。门口永远在抽烟的同事两位,用狐疑地眼光看了又看,见她脸色苍白全不似平时笑呵呵的样子,只道: 这么早下班阿。小鹿却没听见,推门而出。

    还在下雨! 
    唐小鹿踌躇了一下,把提包的拉链拉好,举在头顶,冲自己的车快步走去。
    坐进车里,她先将充电器插上,第N次拨万野的号码,依然是没人接听。
    花了10分钟时间,反复将钥匙插进去拔出来,才打着了车,发动了引擎。这破车,加上下雨天潮,又不好好干活了。
    雨刷开始左右刷,车灯开亮,CD上周末都落在万野那里了,只好听广播。
    雨哗哗地,象瀑布一样顺着车窗流下来,风吹得车子乎悠乎悠地晃着。天色阴沉,铅灰里透着一抹红光。

  11. zeze Says:

    第八章—-至结尾


    万野的电话响,他从手边拿起来接,是系里的同学Mike。
    “你把服务器上的文件放哪去了?” 那边急赤白脸地问。
    “还原来那地方阿,你去X盘,Y目录…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一通。
    Mike又道:” 噢对了,刚才Lu打电话找你。我说你中午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么? 嘿!hello! Can you hear me now? Mike?! You are breaking up! Hey, OK, you know what, 哥们儿,帮我查个歌? I think it is from Cold Play. Hello? Hey can you hear me? It goes like ‘Bones sinking like stones…’blahblahblah, Mike? Hello?”

    信号真差。
    方万野挂了机,又拨唐小鹿办公室,留言机;家里,留言机;手机,忙音。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开始担心。

    加班?
    –加班也该在位子上阿。
    不在位子上,就是被老板叫去谈话了? 
    –Leo不是度假去了么, 从周末开始小鹿就为此乐得跟朵花儿似的。
    车坏路上了? 
    –车坏了也不能坏这么久阿。
    手机没电了?
    –手机没电起码得是没人接的声儿啊。

    一页表格,被刷刷刷打满了叉子。

    收音机失去信号,一个劲儿地丝丝拉拉地响。万野抬手给关了。
    前面的车开始一阵一阵的煞车,大红尾灯一眨一眨的。万野也就跟自己这手动小车斗争起来,两步一缓,三步一停地,在高速上蹭着。
    已经快7点了。这3小时的路,开了四个小时才勉强过半。
    七点半了。八点了。
    还没到唐小鹿的住处。
    自己的手机上信号时有时无,好容易有了一个格儿,赶紧拨小鹿的号码,却一下又没了信号。
    灰暗无色的车流拖着无数红色尾灯象一只巨大的红脚千足虫,在大雨中爬行。
    九点了。


    唐小鹿晃晃悠悠地往家开,心里想着冰箱冷冻柜里的存货,似乎还有一包BUFFULO鸡翅,可以热来凑数。昨天给妈妈打电话了,今天就免了吧,她又要问工作怎么样了,今天真是懒得多说,被她听出来有气无力,又麻烦。
    今天怎么那么没用,在洗手间就晕乎了呢,真是丢人阿。晕的那一下还真是怪异的感觉,就好像突然翻到世界另一面去了一样。就好像小时候在游乐园玩的那个” 吃惊房屋”, 坐进去,地板就开始横向为轴地翻转,乎悠一下就转到地底下,乎悠一下,又转回来。后来她在吃惊房屋外面一边大吐特吐,万野一边告诉她: 地板没有翻,她也没有翻,那只是” 吃惊房屋” 里的室内布景翻转造成的假象。可是,为什么当时她害怕得双眼紧闭,却还是分明感觉到身体被剧烈地快速地翻转着呢! 那种翻过去的感觉今天又来了,再翻回来,是在厨房里坐着,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
    晚上还是热点水,冲点茶,窝在床上看电视好了。小鹿摇摇头想。万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在哪儿呢。要不要打电话去他父母家问问,顺便问个节日好呢? 

    可是刚从公司出来,上了高速,就堵上了车。不见前路而不耐烦的司机们开始按喇叭。按也没用。
    手机也要死不活地开始丢信号。
    广播里好几个台都是台风警报, 台风警报,台风警报,洪水警报。

    40分钟的路,开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有过半。
    前面到底怎么回事阿。唐小鹿手抓方向盘久了直发麻;脑袋发沉;后背发凉;情绪不佳。她把暖风开大,呼呼地,潮湿的热气很快充满了整个车厢。肚子真饿。肚子饿了,人就会郁闷。万野说的,吃饱了不想家。现在真恨不得在国内自己的小屋子里阿;或者,在万野的公寓里,软软的大沙发上,穿着万野的睡袍,抱个大毛绒玩具,犯迷糊;或者,就自己那间租住的小卧室里也行阿。中午买的月饼在副座上放着,但是想好了要和万野一起吃的,最起码,也要今天晚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吃,就算是分吃了的。小鹿想,反正已经忍这么半天了,再多忍一小会儿就到家了。

    但是车流毫无进展地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落店的地方,所有人都一样的进退不得。加长的黑色林肯和破旧的红色卡车,古董原版甲壳虫和唐小鹿的二手吉普,一个顶着一个的屁股,全部不由分说,卡在这雨里。
    那黑林肯里坐得什么人呢? 无聊的唐小鹿开始想象:一个胖秃子,挺着大肚子,左手拿手机,右手抓酒杯,呼哧带喘,却还在对下属大喊大叫。这形像也太象我们CEO了,嘿嘿,她琢磨着。
    旁边那辆车的司机,只能看见半个头,倒有点Jason的意思。他的车也是这样的,奇怪的灰灰的肉色。真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造这种颜色的车,还有人买这种颜色的车。这些买这样奇怪车子的人,竟然还对小鹿的车颇多微辞,什么保险一定很贵吧,好看不好用阿,甚至还有严肃怀疑漏风漏雨的。唐小鹿说,其实买的时候就是怕停在停车场上大家都一样分不出来找不见。这大实话,却当然地引来了一系列紧皱的眉头,更多的” 年轻人就是如何如何” 的说法。
    灰肉色车子前面那辆是个同样灰调子的TOYOTA,司机开了半边车窗,里面传出古典交响乐来。Leo车里总是放交响乐,就连载同事一起去吃个午饭时候都不例外。一开始小鹿真惊艳了, Leo果然不同于纯搞技术出身的工程师,不愧是有大眼界的市场主管阿;后来次数多了,不由觉出奇怪–哪有大家在车里聊天侃山司机偏要放贝多芬作背景音乐的。总之Leo这人琢磨不透,他当年还说过自己最欣赏年轻人才之类的话呢。而且,他还有洁癖,每次坐他办公室里面说话,他都拿个纸巾,一边说着听着,一边擦电脑屏幕,擦完了擦桌子,不行还拿个小毛刷子刷键盘。他的桌子上永远一尘不染,永远毫无杂物,连用过的圆珠笔,都是好好的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和边线平行,相距10公分的地方。唐小鹿自此努力保持桌面整洁,每日写进度报告表,连格子间的三面” 墙壁” 上都没敢贴任何画儿啊图的。费劲阿。她想,跟小媳妇巴结婆婆似的。
    她就这么把自己惹烦了。她发现自己又在发牢骚,钻死胡同,给自己找别扭了。她觉得这似乎比牢骚本身还不应该,不可容忍。她想,自己怎么变成这么一个没劲的人的?!
    –开始擦吧! 她命令自己想象一块橡皮,从脑海里这些纷乱念头组成的图像的右下角,开始擦。橡皮力量大,过处无痕,刷刷刷刷,从右下角一排一排斜向行进到左上角,直到整幅画面成了一片空白。白得勉强,蛮横,不象是把那些念头擦去了,倒象是用油漆刷上了厚厚的一层。
    为进一步转移思路,她开始往远处找,想发现什么有意思的车。比如新版白色吉普啦,万野喜欢的SAAB93啦。结果大雨瓢泼的,什么也没找到。缘分阿缘分。500年修得同船渡,大雨里面给堵在一处,怎么也得是300年的修为? 

    唐小鹿坐在驾驶座上前后左右的张望了半天,只好认命。伸手选了收音机自动调台,找到一所大学的自由音乐频道。下午节目重播。
    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生在介绍电影。说是什么近年最好的小制作电影之一,绝对出色的插曲,强悍的演员阵容云云。然后,一个好听的女声开始唱歌。

    Drink up baby doll
    Are you in or are you out
    那个女声这样问道。

    好玩。唐小鹿开始跟着音乐晃悠。

    Leave those things behind
    ‘Cause it’s all going off without you

    唐小鹿觉得这音乐真好,跟着摇头晃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

    Excuse me, too busy, you are writing your tragedy
    These mess-ups
    You bubble-wrap
    When you’ve no idea what you are like

    什么歌阿这是。小鹿想,整个就是给我写的阿。

    唱歌的女声跟着唐小鹿一起蹦达起来。
    Let go, So Let go
    Just jump in
    Well,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It’s alright
    ‘Cause there is beauty in the break down.

    一段还没唱完,前面的车突然煞住,小鹿几乎没反应过来,猛一脚煞车跺下去,放在副座上的提包翻着跟头滚下了座位。


    “怎么回事阿?”
    前前后后的人都不顾下雨,探头出来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前面的人传过话来:” 前面桥榻了。”
     方万野把车放到停车档,把地图拿出来研究了一番。这里已经很接近小鹿住的地方,过了桥之后马上就是出口,下去,就只有很短一段路了。如果掉头回去,可以从前一个出口出去,绕一段路,绕开榻掉的桥。
    但是,这高速上面,也不能说掉头就掉头阿。

    唐小鹿的车顶在了前面那辆车的屁股上,唐小鹿后面那辆车顶在了唐小鹿车子的屁股上,前面后面又另有数人,开了车门出来检查自己车的屁股。
    Shit!
    撞到唐小鹿的小个子男人骂道。
    他硕果仅存的一点头发直滴水,又钻回车里去了。
    Oh my Gosh!
    被唐小鹿撞到的瘦高个儿女人也从车里撑了把黑伞出来,看到自己的SUV屁股上被亲掉了一片漆。Oh my gosh! 她看看打开车门的唐小鹿,说,你没伤到吧?
    她先生则开始跟前面被她撞到的车主唧唧刮刮地说。
    这雨下得! 她开始跟唐小鹿感慨! 都是这雨下得不好!

    反正也走不了,反正本来就是走不了的。被撞了的撞了人家的都还原地呆着。
    万野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前面有人把车窗打开,头探出来打911,这雨下得,把大家的信号都搞没了。
    小鹿看着这个烂摊子,突然觉得史无前例地想念万野。她突然想,如果万野真的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阿! 她想,要是我今天没给万野打那么多电话就好了,他要是正开车呢,接我的电话多危险阿。然后她又想,万野这么好,这种事怎么能轮到他呢。可是,哎呀,要是我今天没有在心里骂Leo和Jason就好了,那样毕竟是不好的。然后她又紧张地想,要是真有车祸阿坠机什么的,我起码得跟万野死在一起。对,以后,开车虽然不能老在一起,但是要是坐飞机,我得跟着他,跟尾巴一样跟着。我可不能扔下他不管。破万野要是知道这个计划肯定又得笑话我了,那我就偷偷实施好了! 
    最后她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
    她史无前例地饿,头疼,晕乎。她想哭。

    收音机里继续唱歌。
    Let go, so let go
    Just get in
    Oh it’s so amazing here
    It’s all right
    ‘Cause there’s beauty in the breakdown 

    方万野开始着急。
    这雨什么时候停阿。路什么时候通阿。警察一会该来疏通一下了吧。唐小鹿呢,哪去了? 他想,我可别把唐小鹿给丢了。这个东蹦西跳的傻丫头,要是丢了,可没地儿再找一个去。她可别伤着了,跑没了,或者,干脆消失了–嘿,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看来饿着肚子就是不行。嗯,我得赶紧找到她。他焦急地想。

    正心烦意乱,心里打着小鼓,突然电话响了。方万野看也不看抓起来就” 喂! 小鹿阿?” 那边却是Mike怪声怪气学他:” 哎,叫务阿?”
    ”What ’ s going on, man?” 万野无可奈何道。
    “Found your song. Cold Play, Don’t panic, Parachutes, you want me to play it?”
    Mike开始拿电话对着放那首歌。
    Bones Sinking Like Stones
    All That We Fought For
    Homes Places We’ve Grown
    All Of Us Are Done For 
    And We Live In A Beautiful World 
    Yeah We Do Yeah We Do 
    We Live In A Beautiful World 
    Mike在那边跟着哼哼:
    We live in a beautiful world
    Yeah we do yeah we do

    万野突然听到一声滴,赶紧打断他,” 有电话进来,回头理你阿!”

    唐小鹿终于听到万野接电话的声音了,那四分之一秒,简直跟10分钟一样长。
    “小鹿! 你哪呢?”
    “我,我堵路上了。你在哪呢?”
    “我也堵路上了。”
    听到万野的声音,唐小鹿一下子踏实了,一下子恢复了和常态的联系,刚才的担心和委屈都连蹦带跳地逃走了。
    “你那边什么音乐阿? 车里的?”
    “噢,Mike刚才在给我放首歌,估计他是直接把电话撂台子上了,然后你就打进来了。”
    小鹿往窗外探探头,说,” 天太差了,都看不见月亮。你那边呢?”
    万野伸着脖子看了看天,” 我也看不到。”
    “中秋阿今天是。” 小鹿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 万野听她叹气,问。
    “唉,我撞车了。 ”
    “阿?! 伤着没有? 怎么撞的?”
    “没事,就是追尾了,一串儿车都追一块儿了。大家都在这儿堵着呢反正。”
    “你真没事么? 刚才一直都打不通你电话。”
    “我也打不通你的! 你现在在哪呢?” 
    “你在哪呢?”
    “33号上面,没几百米就是出口了都。”
    “河边那个出口?”
    “嗯。”
    “你等一下。”

    方万野开了车门,钻出车来。雨还下着,他用左手护着手机,沿着堵车的长龙大步往前走。
    “你在哪呢?” 唐小鹿问。
    “我,在外面呢。”
    “你回家过节吧?”
    “嗯。” 万野已经可以看到被水冲垮的桥的一部分。
    “怎么那边也堵上了? 这破雨下的!” 小鹿说。
    “小鹿,你有伞么?”
    “呃。” 她迟疑了一下,说,” 好像车里有过一把,估计在后座底下呢,干嘛?”
    “你打上伞,从车里出来。”
    “阿? 干嘛阿? 看上帝阿?” 小鹿笑道。
    “你出来吧。出来看月亮。” 万野说。
    小鹿开始伸手往后座下面摸索,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钱硬币,两张加油的收据,就是没有伞。
    “你找到了么? 出来吧!”
    “噢。哪有月亮阿?”
    小鹿于是拔掉手机充电器,从车里钻出来,雨水哗哗地打了她一头一脸。
    “打好伞了? 出来了?”
    “嗯,打好伞啦! 出来啦!– 你不是在附近吧你?”
    “你往前走,走到桥那儿… …看见月亮没?”

    十一
    方万野站在雨里,唐小鹿站在另一头的雨里。中间隔了一座断掉的桥。桥下面是奔腾的泛滥的河水。桥两边是混乱焦躁的车流。桥上面,月亮躲在阴沉的云朵里面,还不愿意出来。
    “你伞呢?” 他望向对岸对着电话问。
    “万野! 你怎么在这儿啊?!” 她问。
    “我来找你问个事儿!”
    “什么事儿大雨天开过来问。”
    “挺重要的, 老早想等今天过节问,当面问。不想等了。”
    “你发神经了阿?” 她笑。

    “小鹿,你嫁给我吧?”

    “什么?!”
    她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眼睛望着雨帘另一边的万野,大声喊道。
    “小鹿,你嫁给我吧!” 
    他也放下手机,大声喊。
    “Will you marry me?”
    他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就从这几个字里面喷薄而出,把他的心肺,喉咙,声带,口腔,全部震颤了。就好像一个全天下最激动人心的决定,一个全天下最有意义的项目,正被他完成着。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胸有成竹过,从来都没有这么毫无疑问过。他知道他要等待的,要迎接的,是一个快乐的,有唐小鹿在一起的生活。他要照顾她,他要爱护她,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他更加放声地,旁若无人地,肆意妄为地,非常不符合方万野惯例地,任凭这股快意象河水一样从自己嘴里迸发出来,涌入这连天及地的大雨中去。
    “唐小鹿,你嫁给我吧! ” 他喊。

    唐小鹿吓呆了半分钟。
    她有点难以相信那是万野。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地大声喊过。他从来没有… …
    但是,这真是万野呢! 他浑身精湿地站在大水的另一头,喊得那么高兴。

    好吧。她想。
    嫁给你吧! 
    她为这个念头自己吃了一惊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接着,她终于哭出来了。她使劲地哭拼命的哭。她把这一天的Leo, Jason, 头晕,撞车,肚子饿,想家,全都哭了出来。好像,把这么久以来的郁闷,委曲,担忧,全部哭了出来。就好像这么一抖,一下子抖开了一个出口,那些阴沉潮湿的怪物都被放了出来。一下子,她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拼命去撞去试去试图找到的打开的出口,它竟然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她把这么多的怪物关在里面,这么多的怪物把她关在里面。现在它们突然都跑出去了,象河水一样奔流而去,不回头了。现在她的方方的盒子监狱里空空荡荡了,没有怪物,也没有她自己。它消失了,开阔的原野毯子一样铺开,延展到最远最远的地方。

    现在,只有温暖的甜蜜的水落在她身上。
    她说:” 好啊! 我嫁给你!”
    她用了最后的力气喊:” Yes! I will! 我嫁给你!”

    所有的车都同时鸣起笛来。

    Mike在电话线的第三端,还在浑然不知地反复放着那首歌。
    But We Live In A Beautiful World 
    Yeah We Do Yeah We Do 
    We Live In A Beautiful World 
    Oh All That I Know 
    There’s Nothing Here To Run From
    ’cos Yeah Everybody Here’s
    Got Somebody To Lean On

    完。

    ==
    注:
    1.本文插曲
    Don’t Panic by Cold Play
    Let Go by Frou Frou
    本来没有在故事里引用别人音乐/歌词的习惯,不过这些歌太好听了,就当我顺便推荐一把吧。欢迎一边听歌一边看故事,呵呵。

    2. 刚开始写这个那天,正写中,突然有人加我msn, 自我介绍说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什么的,名叫唐小鹿。我差点晕倒在键盘上。有趣,在此提一句。

    3. 另,那天是谁说我们没有甜美爱情故事的,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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