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 - 大概根本就是因为不想干手里这个非常令人沮丧的活 - 想起了一个少年时的朋友兔子。
我们俩其实是小学里隔壁班的同学,各自班上的好学生和活动积极分子。大概因为当年班级间幼稚的竞争,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是互相是认识的。中学她在A中, 我在B中。初三时候在学通社我认识了一个A中与她同班又好友的女孩,她带兔子过来,我们才成了朋友。具体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些年乱78糟地认识的新朋友每周论刀儿算,学通社里各个学校的孩子和他们带来的的朋友的朋友鱼龙混杂,到了一起就都认识了,到底是谁介绍了谁,谁认出了谁,谁又说得清。
我和兔子住得很近,她在大学校园里面,我在校门外面。后来我们俩双双从清华落马,掉进这所从小生长的大学,就是后话了。A中在我们的东北方向15分钟,B中在西南15分钟。我们每天上学放学的路并不相交,可是校园外面的兴趣 - 尤其是漫无目的地随意挥霍青春 - 基本上不谋而合。我们俩都很喜欢走路。有时候在我家附近的胡同里钻来钻去,控诉我们班一个男生追我的奇异言行;有时候在她家楼下不远的大学市场逛来逛去,说起她那个A中好友与她的嫌隙。生活正在展开,一切都值得谈论。我自小父母离异,她当时家境不佳;我们穿各自学校肥大破旧的校服;我骑20码玩具般的小车,她骑辆超大男车;我在区重点学校理科重点班做掩耳盗铃的语文尖子,她在市重点中学著名的数学实验班准备理科竞赛。比我们不同的青春、个性和想法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青春、个性和想法这一事实本身,是着青春、个性和想法的化合物造成的林林总总、歪歪扭扭的成长。那是高二时候黑暗来临前最后一段明媚的时光,因为年轻无忧、血气方刚、无所顾忌,而无私地互相支持和给予。
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我们认识了一个男生小p。他刚刚从40分钟远的C中毕业,没有上大学,热爱音乐,准备在其间谋取发展。我当时刚刚与小疯子和小巫同学失散,写歌和唱歌都形单影只。小P嗓音很好,吉它也弹得好,年纪差不多大,虽然家远一些,但是反正不用上学,正好跟我们泡在一起。我抄写歌词的本子里有太多尚未谱曲,正好全盘奉送给小p去自由发挥。下午放学后,周末空闲时,我们三个人总会聚在一起胡说八道或者唱歌。印象里兔子从来没有跟我们俩一起唱过我们的歌,也许有几次,一起吼过流行的Beyond或者郑智化而已。但是她是一个特别好的听者,会给我们中肯的建议。那时的三人帮的感觉也许可以用"舒适"来形容。
因为认识很多学校的活动狂,认识电视台的导演,唱片公司的制作人,我推荐小P去四处演出,也排练了一些我们两个人的作品。那半年里,他在不少学校的艺术节、卡拉OK比赛上嘉宾出场,录制了自己的一首单曲,还在电视台拍摄了一部粗糙的、由我、兔子和我DIDI客串的mtv。
那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的朋友出事了。在晚上九点,大学主楼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我们三个各自靠在一个柱子上,小P弹琴,我们一起哼歌。黑暗里的歌声有一种奇异的近在咫尺的距离感,和一种不需要身体接触或眼光看到的联结性。他们两个就这样陪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些日子。
夏初的一个周末我们去圆明园划船,回来之后小P回家了,我跟兔子坐在我床上聊天儿。说着说着兔子眼睛发红地问我:
你喜欢小P么? 我这才明白她对小P的感觉,不敢说出的苦恼,和对我的误会。我似乎对她解释了一番,消除了她的疑虑。然后我们俩继续聊学通社的种种,我和我当时喜欢的男 生,会考的复习,大学的理想,家庭的困扰,等等等等。期末将至,我跟兔子都忙起来,三人帮的聚会少了。小P去A中找兔子的时候,认识了兔子的美女师姐,似乎开始拍拖了。但是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我们突然得到了一份口头上的合约准备出版一张中学生校园歌曲专辑。借用朋友的工作室,我召集了学通社内外我能想到的喜欢唱歌的所有朋友,又带着其中10几位回 到我家开始讨论此事。那天闷热的夏日午后,我不足10平米的小房间里挤了13个人,甚至还被某人一屁股坐塌了我的床脚。我还记得我家李小穗和她带来的夏令 营路上认识的北建工帅哥也在,他唱了一首小穗写的歌,名字叫<流年>。
我对那天的记忆是夏天的热气般迷糊的。现在想来,小p的女朋友,那个美女师姐似乎也应该在13个人之内。因为晚饭左右大家散去之后,我洗完澡从卫生 间出来,小P突然出现在我家防盗门门口。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急步低头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系着的手绢,一边对我说:
我女朋友,她,哭了。
我心下想: 难道我又要解决朋友的失恋问题了?! 他却接着说: 她哭着说,觉得咱俩有"意思",然后就把手绢系在我手腕上让我走了。
我惊讶极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者说,我并不惊讶文静细腻的美女师姐会对我有这种误会,我惊讶的是,小P会这样地对我说这样的话。看着垂头丧气 的他,我尽量平静地说:
你跟我有没有"意思"你还不知道么,难道还需要跑回来问我?!你女朋友既然哭了,你就应该回去安慰她,到我这来干嘛?!
一个多星期之后,我从海边度假回来,打电话给小p询问近况。他说他已经开始排练。我有些吃惊这件事的进展,决定马上过去。是很热的天气,很远的路。到他家楼下我又想不起来具体的楼层号码,在楼下狂喊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只好硬着头皮摸上去。摸到门口,门没有关,隐约听到琴声。我就推门进去。屋子里然坐着那天选的几位歌手,全部是我的朋友,还有美女师姐和小p.我不愿打断排练,就摆摆手走进去,看到只有写字台有空位,就把台面上的纸推到一边,两手一撑坐了上去。大家在唱歌,我随手拿起旁边抄了歌词的纸来看,却见上面赫然划掉了我和小P商量好的我写的几首歌,添上了几首我都没有听过的作品,作者一栏,写着小P作曲美女师姐作词的字样。
排练间隙,我把小p拉到楼道里,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和我上次见到的垂头丧气的样子判若两人,几乎是准备好了说辞一般地说:
你知道,我是要吃音乐这碗饭的,这第一张专辑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能允许不成熟的作品混在里面。我说: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专辑,即便要加别的作品,比如小穗的那首,也是我们两个人先要同意的才行。他说:
我这么跟你说吧,其实跟你合作这半年,我根本没有真的欣赏过你的作品。而最近跟我女朋友的合作,我才真正感觉到音乐的深度,这才能代表我的水平。
我还记得那天空空的楼道里那记由于缺乏经验而不怎么响亮的耳光。然后我冲进房门,抓起我的书包,在一屋子朋友惊异的注视下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我和兔子并排坐在我们都无比熟悉的,一年后会双双含恨加入的大学的高高的台阶上,我狠狠地哭了一场。兔子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慢慢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暑假之前的一天,她因为身体不适在家休病假,中午小P和他女朋友一起来看望她,寒喧了几句就告辞了。刚送走他们两个,小p突然又回来敲门,进来了进兔子的屋子,还关上了房门。兔子说: 你来我这什么时候需要关门了? 他说: 我有事要问你。刚才我们俩下楼,我女朋友哭起来了,她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
我坐在台阶上,兔子身边,突然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然后兔子也大笑起来。我们俩,16、7岁,一个梳着马尾巴,一个梳着麻花辫儿,年少青涩,半大不小,因为失去一个昨天还全心信任过喜欢过的朋友,因为一起学习到生活的无端和无常,而相视含泪大笑。那天下午,我们俩决定把大笑进行到底-无论谁从台阶下走过来,我们都恶作剧地指着人家做乐不可支状。如此这般笑毛了不少人,到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地说byebye各自回家去了。
高三的一年我们交流过模拟考试的心得,报考志愿的去向。她以实验班历年考入清华北大的人数激励自己,我本来成绩平平只当做人生一搏。依稀记得,第一次模拟考她考得很好,第二次,是我杀入前列。然而那个夏天我们双双以几分之差与清华失之交臂。在相同的大学里,她学了自动化控制,我上了光电工程,之后又转到了设计。在同一个校园里,我们却很少再见,我有了我的男朋友,一起翘课、唱歌,她有了她的男朋友,一起自习、考试。大四毕业前的夏天,在学校市场附近的餐馆门口撞见她和她的男朋友,那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问她毕业的安排,她说,他们俩已经拿到offer要去芬兰读书了。我恭喜了一番,因为当时签证没有拿到,甚至都没有提及我要到美国读书的事。然后我们挥手说保重、再见。一别至今是七年。
我和小P在走廊里那次对话之后又遇到过几次,对于我来说,是年少伤口愈合后淡淡的厌烦。那不过是一张最终也未必会发生的”
专辑” ,但是我也明白,那也是我必须要学的一课。因为遭遇背叛时有朋友在身边,我们才得以保全对” 信任” 的信任,面对伤害才能勇敢,互道再见才能坦然。
我不知道兔子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一切好不好。年少一场,我们分享和分担过最重要的一些成功和失败,友情和伤害,是我会一直感激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