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极生悲说得就是我这号的。
星期六天气那么好,美滋滋地跑出去,到洗衣店扔下了衣服,准备一个小时之后去取,然后走到图书馆还了书,又到衣服店里寻找一下复活节出门可以穿的衣服,当然,车副坐上还放着几盘要还要换的 dvd, 另外还计划着去干洗店取改好的裤子等等等等。
在卖衣服的店里搜索到几件白色的风衣,竟然还有我的号码,另外还有一条Calvin的裙子,都抱到试衣间里去试,悲剧就这么发生了。一件风衣的袖口上罗哩罗嗦地缀了一堆牌子,我套上之后抬起左手理头发,于是一个很硬的牌子随着动作戳在了眼睛上。等我反应过来,只见面前镜子里的左眼,稀里哗啦地流了一脸的泪。事后有人对我说,换个心眼多的,就去告店家了。可是我这明明是自己太不小心-虽然在袖口上缀那么多牌子确实有潜在危险吧,可是这么多衣服都这么缀的,别人都没事,怎么就我这么笨。我站在试衣间里使劲擦了半天眼泪,等看不太出来了,才低着头从店里逃出去,心里庆幸着没人注意到我。脑子还算清醒,什么还DVD阿,取裤子阿,都先别忙了,奔回家先拿冰块给敷上了。敷了半个小时,症状减轻,换了衣服就跑出去跟蘑菇美眉吃晚饭。一晚上虽然眨眼有点疼,问题也不严重,谁知道等回到家,半夜三更的,眼睛就疼了起来。夜里醒来无数次,流了无数泪,到了早上,干脆睁都睁不开了。
7点多我就爬起来了,也懒得喊骆同学伺候我了,自己摸到楼下,笨手笨脚地摸到冰块,然后一头窝倒在沙发上,靠冰块熬过了下面的两个小时。直到他起来一看,得,本来是要一起去复活节的,这也别去了。我戴上墨镜,被他拉瞎子拉到车里,往急诊室就去了。去的那家医院正是我最近很fan的Dr. House那家,路上我遗憾地感叹: 真可惜,我今天什么也看不见阿。 到了急诊室门口,骆同学把我领到门里面叫我靠墙站好不要动,自己去停车了。我站在那闻着似有似无的医院的味道,突然有人说: 姑娘,挂号了没? 我闭着眼睛转身问: 是跟我说话么? 我,我这会儿看不见… 说话的人于是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领到挂号的护士桌前说: 看不见也得挂号阿! 让我想起了国内看病时候强悍的护士阿姨,病号见得海了去了,任你娇气装嗲该干嘛还得干嘛。
挂号的护士把我说的资料给输入到电脑里,我痛苦地睁开一条缝签了字,骆同学就来了。原来我们是在急诊部的小伤小病特殊区,所以一点紧张气氛都没有,别说奔来跑去抢救心脏病人的ER场面了,就是坐在等候区等被叫的病人,加上我,也才仨。一小会功夫,就有专门的护士把我叫过去详细询问情况,听说我把眼睛给戳了,还很有同情心地说: 这玩意儿最疼了。我的左眼利马感动地流下了一串热泪。
然后又给领到治疗室,往大皮躺椅上一坐,一个男护士给点了两滴麻醉药水,一边点一边幸灾乐祸地告诉我: 这个药水特有用,利马就不疼了,可惜,嘿嘿,就是不能给你带回家用。果然不是盖的阿。药水一进眼睛,左眼一点都不疼了,一下就睁开了,就是活动起来比右边慢半拍,骆同学说,左眼角耷拉着很惨的样子。我想,那岂不是有一半像我喜欢的那个谁了么,真好啊。男护士蹦蹦跳跳地,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似的,叫我起来走到一边去测视力。上次测视力都是10年以前的事了,我这些年用电脑应该视力明显下降了吧。结果测完左眼-最后一排稍微有点不清楚但也八九不离十-护士哥哥说,这是好眼睛吧,来坏眼睛测一下。我只好惭愧地告诉他,这,就是我受伤的坏眼睛阿!! 右眼比左眼好一点点,总是俩眼都是超过完美。可怜的骆同学,坐在一半距离的地方,戴着眼镜看,都只能看到中间一排。这之间,还有一位女护士跑过来登记保险卡等等的资料。至此,已经有5个不同的护士跑前跑后地张罗过我的事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最后,当当当,一位英俊的医生出场了。可惜不是Dr. House. 医生昂首挺胸地进来,跟我们俩握手,然后说,小姑娘,你哪不对头阿。我只好又惭愧无比地从实招来一遍。医生说,你的眼睛什么感觉阿,是不是好像一粒沙子卡在里面出不来,磨得疼? 我说,这实在太精确了! 医生得意地说: 你这估计就是角膜擦伤,我给你涂一层染料,仔细看看哈。果然,骆同学扒着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的伤口,涂上萤光涂料之后就出来了。我的眼珠子还被麻痹中,所以连药水挤进去都感觉不到,还特别热心地提醒人家: 您那药水似乎都流出来了。其实他正在用小刷子往我眼球上刷呢,真是太丢脸了。
临走, 护士又进来了,给了我几片高效止疼药和一瓶抗菌眼药水,我贼心不死地问,刚才那个麻醉药水能不能给我一点阿,人家说,不行,那玩意儿用多了会永久性地破坏我的神经。唉,那样我的左眼可能就会永久性地像我喜欢的那谁了,那似乎也不太好。算了。可是刚才那两滴药水的劲头很快就过去了,我在回家的路上实在扛不住,吃了一片药,然后头晕恶心,差点儿没吐车里。
接下去的一天,我的眼睛终于还是没睁开。于是就窝在沙发上,听电视。 电视也真是奇了,竟然好几个台都在讲跟盲人有关的事。比如一个台介绍Frida的生平,说现在正在展出她作品的费城美术馆还有一个专门为茫然开设的每周艺术学习班,鼓励失明的人进行美术创作。换一个台,是位英国(?)盲人姐姐跑到拉萨开了一个盲童学校,不光教盲孩子学文化,英语,计算机,还带他们去爬喜马拉雅山。
我想起1993年的暑假,我骑车一个多小时穿过大片工地和沟渠去北京盲校采访的经历来了,想起1994年师兄搞的那个”做一天盲人”的街头体验活动来了。只用听的,想象似乎更活跃,记忆反而更奔涌。信息不再是”实时”的一起涌到眼前,屏障住其他的感官,把思考挤压到”反应”的位置。”听”是一个字一个词地来的,”触摸”是一寸一米地进行的,或者”闻味”也是有距离的有方向的。于是这个看不见的世界,反而变得更深邃更清晰起来。
晚饭时间,在骆同学烤的羊肉的香味中慢慢地到来。我坐在桌前,摸索着找到刀叉,分辨出沙拉和主菜,不用他帮忙也可以一步一步完成。然后爬到床上,挂上ipod的耳机,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入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觉自己不自主地在揉眼睛,一惊之下赶紧停手,却已经睁开了眼,疼痛减轻,光明再现。春天正式到来,百叶窗外阳光明媚,似乎是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嘀臼的鸟鸣。也可以算是一种新生吧。